只见夏姨娘穿件石榴红短袄，桃红色百褶裙，堕髻斜插三镶青玉金簪，一朵碗口大的新鲜月季，描眉画眼地，比平日增几分艳；于姨娘倒和旁日没什么不同，松花色宝瓶纹对襟褙子墨绿色罗裙，梳了高髻，依然一朵点翠珊瑚绿松石珠花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人像平时一样互相点，侍立在一旁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是珍姐儿打破沉默：“爹爹~您就答应女儿吧，六妹也想去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离得远远的，纪慕云就发现檐下一个青色比甲、牙白裙子的面生丫鬟，腕间明晃晃的金镯子，是上次替七老爷传话的紫娟。

        松鹤楼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酒楼，有常驻的戏班子，包括颇有名气的飞雪堂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姐儿自然不能说，去看戏班子--她闺蜜的哥哥在松鹤楼请朋友吃饭，闺蜜偷偷溜出去，看了两场飞雪堂的戏，回家被父母发现了，禁了足抄《女诫》。饶是如此，也把珍姐儿羡慕坏了。

花，年初家里的，只穿过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媛姐儿一愣，于姨娘也惊讶地抬起，曹延轩便望向媛姐儿，“是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对着铜镜挽个中规中矩的发髻，纪慕云目光从七太太赏的凤钗一掠而过，上父亲给她打的纯银海棠花簪子，了珊瑚珠花和翡翠耳环，平时的海棠红荷包，便从妆台站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太太溺地扶着额，“罢罢罢，一个两个都大了，过几日便是端午，等看了龙舟，便去松鹤楼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娴姐儿今天带了金项圈，纪慕云便知，逢年过节或者家中重要场合，这位六小姐才会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男子松开手，穿过人群缓步行到尽，转过，右手抬了抬，坐到左首太师椅中--自然便是西府当家人，曹家七爷，曹延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媛姐儿忙起，不敢说“想去”，也不敢说“不想去”得罪嫡姐，嗫嚅着双手搅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纪慕云没有笑，像往日一样早早出了屋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姐儿理直气壮地“松鹤楼的清炖鸡浮和松鼠桂鱼家里不出，春熙楼也不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个陌生男声逐渐靠近：“去松鹤楼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个孩子欢呼起来，曹延轩也出笑容，接过丫鬟端来的粉彩茶盅，“近日学了些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位姨娘到得更早，娴姐儿也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姐儿有条不紊地答：“日日针线，过几日就是端午节，女儿给爹爹、娘亲和弟弟了香。杜娘子教完今年夏天就要走了，等到时候，再跟着娘看账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冬梅上前摘掉她披在脖颈的浅黄大手巾，睁大眼睛“您可真会打扮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一时间，舒朗宽阔的正屋安静之极。

        曹延轩失笑，对媛姐儿倒很和气，“坐吧，想去便和太太说，别跟着你姐姐胡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今日的正院比往日严肃不少，人也多了些。

        媛姐儿低落座，一句话也没说，珍姐儿撅起嘴巴，恳求“爹爹，娘~”宝哥儿一瞧，立刻跟着照“爹爹，爹爹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不到申时，七太太就端坐在明堂中的右首太师椅中。她穿一件真红色洒金对襟褙子，水红绫袄，宝蓝色绣折枝花面裙，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大概起得早了，她神不好，涂了厚厚的脂粉和鲜红口脂，不停打哈欠。

        旁边纪慕云一听就明白：珍姐儿现下学针线，弹琴，年纪渐长，该跟着母亲算账、理家、参加府里的应酬了。说起来，纪慕云运气好，从小就跟着两位表哥读书，明理，西府人丁稀薄，没有适龄的男孩子，东府的少爷

        不多时，宝哥儿的脚步从远响起，伴着咯咯笑声一路行来，珍姐儿的声音也传进屋子：“爹，爹爹，我想去松鹤楼，娘不带我去，您带我去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纪慕云眼观鼻，鼻观心，随着两位姨娘直起，退后两步，垂手恭恭敬敬立在一边。七太太在程妈妈扶持下落座，两位小姐、少爷依序坐到玫瑰椅中，丫鬟、仆妇肃容立在墙边，一声咳痰不闻。

        说话间，一位成年男子右手拽着宝哥儿，右手牵着珍姐儿，踏进正屋门槛，七太太慢慢起，姨娘、媛姐儿和仆妇齐齐行礼。

        问的自然是珍姐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哪有你这么审姑娘的。”七太太笑，“人家就是想去，还能当着你我的面说出来不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