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渔听了却忽然讽刺一笑，笑声有些苍凉：长觉得什么是自由呢？

        满是河腥味的鱼我闻着都想吐，我最讨厌吃鱼，但是母亲病重所有钱都拿去买药，卖不出去的鱼就成了我们母女二人的唯一食粮，我到去借钱，想办法攒药费，即便受人嘲笑我也赔着笑，勉力维持起我母亲的药费，但是母亲还是病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六岁的时候，母亲去世的那一日，我为母亲抬棺，下了好大的雨，我呆呆地为母亲下葬，然后呢，村子里的孩子们来取笑我，说丑八怪克死她父母，然后说我不吉，丢石砸我，把我推倒在泥地里。我太虚弱了那个时候，连日奔波又照顾母亲，大夏天瘦得不成人样，只能面无表情地倒在泥地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语气甚至有种平静的兴奋，仿佛回到当天，尖锐的恨意都要破土而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心乱如麻，也不敢动那副画，装作什么也没看到，平静地退出书房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时候我想什么时候能自由呢？我再也不想站在那个码卖鱼了，再也不想着黑色的帷帽，再也不想吃鱼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你说我可以离开郑钰，自由地活。对我而言，我的自由就是不再回到从前，可以不再卖鱼，不再受人嘲笑。

阖府上下都对她十分恭敬，颇为照顾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昨日她又发现郑钰望着那副画发呆，几次提笔将落未落，犹豫苦恼之意甚重，她便明白他的心意。

        两年了罢，晚渔，当时你告诉我只是想要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他面前，而如今呢？

        长有没有站在过烈日的码上，暴晒着浑腥臭地吆喝来往的客人？

        苦楝打断她：你既然知，就应该明白感情取决于他的心，而不是我。即便我离开了，若他不喜欢你，又何必强求呢？

        但是他出现了，他毫无征兆地出现了，侍从斥退那些人，他穿着很干净很贵的衣料来抱我起，拿干净的帕子细细干净我满是泥巴的脸，温柔地问我没事罢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我就一个人吃剩下卖不出去的鱼，你知那种吃到想吐的感觉吗？你又知那种人来人往，站到麻木，汗水粘透衣裳，黑色帷帽不透气挡在面孔上的感觉？

        当然可以，可是若他不喜欢你，又何必痴缠呢？苦楝不赞同地皱起眉，认真：你会受伤的。晚渔，何不离开他，四游历，自由地活？

        我只是怕

        苦楝微叹：晚渔，我并没有招惹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像所有的愤怒与恨意在消退，我只剩下了委屈与悲伤，在他怀里嚎啕大哭，旁边的侍从惊慌失措，他也没有推开我，

        最痛苦的不是去打渔的过程，最痛苦的是卖鱼的过程。我从小陪着父母在码上卖鱼，因为脸上的疤，我就躲在父母后不敢见人，但是会被父亲生生推出来招待客人，数不清的取笑接踵而来，我也不能哭。后来父亲死了，母亲病重，我独自卖鱼，又因为脸上的疤客人都不爱来我的摊位上，我不得不上黑色帷帽，只为了让人不被我的相貌恶心到能多买些鱼。

        痛失亲人的时候旁人都在嘻嘻哈哈，笑声骂声都在耳边萦绕，那个时候我看着这场雨只觉出离愤怒，我真的很恨，我恨所有人，你懂那种感觉吗？当时我下定决心，我要拿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镯子当了去买砒霜，去井里投毒，把村子里的人全毒死，我要这些从小到大嘲笑我、欺凌我的人全下地狱，我要他们都给我死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知！晚渔急：我知长对他无意，更没有要埋怨长的意思！

        于是她厚着脸登门了，一是真的提醒她太子之事，二则是为了郑钰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是我没有办法，我家徒四，字都不认识几个，本什么都没有，这是我唯一的生存技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苦楝看着晚渔抬笑着望着她，这是她进门以来最磊落的一次注视，而苦楝僵着同她对视，听她剖白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前几日她在书房发觉他公文下藏着的一副未完成的美人图，画上的女子姿态端庄，但只画了半张脸，她却一眼认出那颗眼下泪痣是她的恩人，是那位真正救了郑钰的苦楝长。

        长，你知我为什么喜欢他吗？她温柔一笑，神色有些怀念。

        晚渔默了默，紧手中的茶杯，倔强：可是我就是喜欢他，想要他也喜欢我，为什么不可以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