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武军士呐喊着杀了进去，见汴人就杀，毫不留情。

        本以为梁王得了天下，这会是一段佳话。如今看来，只是一个笑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夫子们如蒙大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且停下！不要送了。”赵岩提剑跳上了一辆马车，冷笑道：“朱全忠需索无度，盘剥过甚，收我锐士，害我田稼，是可忍孰不可忍，这样的日子也该到头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馆驿内住着数十名汴州僚佐、兵将，听到动静之后出来，不防箭如飞蝗，顿时扑倒在地。

        众人兴趣缺缺。

        赵珝仍记得那日的情形。梁王骑着他的爱马“一丈乌”，声音温和，神采奕奕，对陈州军民大加赞叹。赵珝想想过去三百天的日子，那么多老兄弟战死沙场，那么多还在慕艾年纪的少年郎成长为百战老兵——是真的百战，或许还不止。

信仰，就这么崩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兄请为梁王立生祠，无人反对，因为确实是梁王救了陈州军民。当时黄巢已经上了头，攻一座城池，三百多天还打不下来，折损了太多兵将，不打下来屠城已经没法交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忠武军赵家，反正了！

        “衙内，这粮怎么办？”又有人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和年间，黄巢大军攻陈州，号称百万。大兄赵犨激励将士死战之意，守城三百日，期间多次开门出击，与贼大小数百战。在军粮将尽的时候，梁王率军赶来，解了陈州之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汴州所需钱粮，悉力委输，凡所征调，无不率先。”这是大兄临终前说的话，继位的二兄和自己都牢牢践行。

        事已至此，已非人力可以挽回。

        负责押运的乡勇头子愣了一下，确认赵岩不是开玩笑后，道：“衙内既如此说，我便当真了。早他妈不想送了，庞师古守的防线跟个筛子一样，不断有贼人骑军漏过来，送个粮好似送死，不送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匆匆赶回家的赵岩心中畅快，亲自带着一千甲士拦住了一支车队。车队上下都是许州百姓，满载粮豆，将要输往前线。

        赵珝觉得大半辈子的人生白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反观自己，尽做些小人之事，差距何其大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谨钝愚夫，不足与谋！”赵岩摇了摇头，跳下马车，心情激荡之下差点崴了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收起来。”赵岩想了一下，道：“若夏王引兵来此，或用得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颍水对面的寨子内，数千步骑出营列阵，有夏军使者渡河而来，点计人数，善加抚慰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兄的每一句话都如洪钟大吕般敲在心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且死于为国，不犹愈于生而为贼之伍耶！汝但观吾之破贼，敢有异议者斩之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赵麓带着两千余人赶至馆驿，一声令下，弓弩齐发。

        在窗边坐下后，他煮了一壶茶，静静品味，似乎在品味自己年轻时的峥嵘岁月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，以他的本意，肯定是不愿意背叛梁王的。奈何群情汹汹，纷纷言降，如之奈何？

        他已下令，侄子赵麓、赵岩分领锐兵，征召乡勇。息子赵縠，统领兵马，谨守营寨。至于后面的事，让三个小儿辈操办吧，他不想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在阳翟县内，赵縠解了兵甲，亲自面见武威军使卢怀忠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衙内这般，定然有大帅授意，责怪也责怪不到咱们头上。”有人道：“散了散了，都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，饱经雨雪风霜，明白这个世道的残酷，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，只想守着自家的小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监军、使者、护卫等等，管你什么身份，一刀宰了便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忠武素称义勇，淮阳亦谓劲兵，是宜戮力同心，捍御群寇，建功立节，去危就安，诸君宜图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况吾家食陈禄久矣！今贼众围逼，众寡不均，男子当于死中求生，又何惧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诸君何如此耶？”赵岩大笑道：“投了夏王，今后还有博取富贵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州城内，军士频繁调动，杀气凛然。

        已经年逾六旬的大兄还有如此豪情，提刀与贼死战，这才是真男儿！

        低声咒骂两句后，又带着兵将往另一处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众人有些失望。走了一个朱全忠，又来一个邵树德，不一样催课催役？

        能打的勇士早被朱全忠抽走了，也没见几个人回来，反倒听说不少人死了。这富贵，得拿命来换。也就那些少年郎，自以为习练了一身武艺，便可以纵横战场，对富贵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夹马军的失败，仿佛一把铁锤，砸碎了人们对梁王的最后一丝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