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琬深一口气，走到维尔纳面前蹲下，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一直在旁边偷偷看着，从维尔纳开始包扎，到君舍说话后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，再到摔摊子走人….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时，君舍的影再度晃入众人视野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两个人，一个骄傲得像只孔雀，一个狡猾得像只狐狸，凑在一起就是一台戏。

        更何况，维尔纳也确实伤着，外科医生的手最是宝贵，如果贸然动，耽误了养伤怎么办？

        那种玩世不恭、漫不经心的笑，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真正放在心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眼睛里的怒气，稍稍褪去些许，可说不包就是不包，脸还扭着，固执地不肯转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步子比刚才慢，一摇一晃的，每一步都像在撑，左臂上深红色的一大片，在碎石地上砸出细小的血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去给他包扎，很快就好，包完他就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君舍这人记仇，万一她不去救，被暗暗记上了又怎么办？

也不理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轻轻叹了口气，怎么和克莱恩似的，容克家的少爷们一旦闹起脾气来，真是十匹都拉不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他赫尔曼・冯・克莱恩从不欠别人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骗过她，还擅闯她诊所胡言乱语一通，可他也确确实实帮过她，不止一次。那些差点可能把她抓走的日本人，是他赶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维尔纳医生，”她声音的，像哄小孩，“您别跟他一般见识，您包扎得特别好，真的，我在巴黎的时候，就听过您的名字，欧洲创伤外科学会的年刊，都专门点名表扬过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维尔纳那张脸，臭得像谁欠了他一整箱磺胺粉。而君舍手上的伤，被刚才那一下揭得更厉害了，而他脸上的笑，却像刚在赌场赢了大满贯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向克莱恩，意外发现金发男人也旁观着这一幕。蓝眼睛里七分不悦，三分无奈――无奈是对他那个傲表弟，不悦是对谁，她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    脸白得几乎透明，像是被谁抽走了最后一点生气，只剩一副还撑着，那此刻靠在两个下属上，姿态歪斜，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狐狸，色还漂亮，却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人确实用了盖世太保的物资，那些磺胺粉，那些绷带，那些纱布，那些在这鬼地方比黄金还贵的药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……”她终于鼓起勇气望向克莱恩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怯，“他伤得更重了，这样下去会出事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思绪翻涌间，她的手指越攥越紧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深一口气，终于把最后的话说出来：

        他当然知君舍安的什么心，献殷勤，卖人情，在他女人面前扮好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给了我们药。”她咬咬牙继续，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些，仿佛也在说服自己，“汉斯和那个士兵都用上了，维尔纳…维尔纳的绷带也有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贝齿不自觉咬住下，心一阵发紧。再拖下去，真的会出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维尔纳的肩膀微微动了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压在她上，久到她手心开始冒汗，久到君舍干脆不顾形象地坐在石上，像只濒死的狐狸，蜷缩在自己的蓬松尾巴里，等着猎人前来收尸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她隐隐约约觉得，那不过是一张了太久的面，面底下藏着什么，她看不透，也不敢深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她以为男人会永远沉默下去时，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落在她的发。

        尤其不欠那个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君舍，是盖世太保，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。可此刻他手上的也是血，都快在脚边洇成水洼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笑她见过，在巴黎的时候，他醉醺醺闯进她诊所，在台阶上绊倒时，就是这种笑。后来被约阿希姆一拳打晕又醒来时，还是这种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静静注视着她，蓝眼睛深，如同北海的风暴在翻涌，浪一层叠一层往滩上拍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望着他，呼发紧。明明到这地步，嘴角还挂着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眉梢动了动，那动作很细微，却落进她眼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而且您还伤着呢，能坚持给他包扎这么久，已经很有医德了，换成别人，早就甩手不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