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柳依整个人僵住了――她不记得母亲上一次这样碰她是什么时候。大概是十岁那年发烧，母亲用嘴试她额的温度。但那也可能是她记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能是柳衍发烧，她在旁边看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嫁给他，依依”母亲说，“我都是为你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”字落下来的时候，柳依觉得自己的脊椎被人一节一节地按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她回家之后没有开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，大衣没脱，围巾没解，手还是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厨房的水龙没有关紧，隔几秒滴一滴水，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肯辛顿公寓门口，怀里抱着一包腊肉，等姐姐派对结束。她想起十七岁在图书馆自习室里，罗迪蹲在她面前说“我女朋友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十九岁在诊所塑料椅上被母亲截住，母亲说“你不能打掉这个孩子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这些年来她为柳衍填过的每一个窟窿、为母亲转过的每一笔钱、为罗迪等过的每一个深夜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从来没有自己过决定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来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进浴室，关上门，打开水龙。水冲过浴缸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。镜面上慢慢蒙了一层水雾，她的脸越来越模糊，先是眉眼，然后是嘴，最后只剩下一团轮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想，如果自己就这样消失了呢。如果她打开这扇窗，从这栋楼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罗迪还在海上，大概要过很久才会知。母亲会难过一阵子，然后替她把柳寅带大，大概还会让柳寅嫁一个有用的人――如果她没出一番事业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柳寅会忘了她，三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东西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水龙还在响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她听见门外有一个很小的声音。那个声音不像她想象的任何东西，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玻璃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关掉水龙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外安静了一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妈，你在里面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依把门打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柳寅站在门口，穿着那件印着兔子的睡衣，光着脚丫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发睡乱了，刘海翘起来一小撮，手里攥着她的小毯子，毯子拖在地上，像一个小小的披风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仰着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――和罗迪一模一样的灰蓝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妈，我睡不着。”她说，“你陪我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依蹲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眼睛还是红的，睫上挂着没干的水珠。

        柳寅伸出手，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睫。水珠沾在柳寅的指尖上，她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，又抬看妈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哭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。”柳依说，“妈妈洗了脸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寅没有追问。她把小毯子搭在肩上，往前走了一步，两只小手捧住妈妈的脸。她的手太小了，只能盖住妈妈的颧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妈妈的眼睛，很认真地说：“妈妈，我长大了哪里也不去。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，我最爱你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下一个词的发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世界上最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依愣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等姥姥爱你，”柳寅说，吐字很慢，很用力，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很多遍的句子，“你不要等她了。我会爱你的，世界上最爱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把脸埋进妈妈的颈窝里，小小声地说：“妈妈我爱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