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下一片低低的抽气声。安媞忍不住睁大了眼睛。通。这个词在她的家乡是会被乱石砸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船夫解缆撑篙，船缓缓离开码，水纹在船尾和石阶之间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安媞的脸歪在木架上，眼泪混着汗水从下巴滴落，落在下的木板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没有被带去教室，也没有被带去宿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乔安娜修女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但石把每个字都反弹得清清楚楚，“接下来，请依次说出自己的罪行。这将会作为分班的依据——当然，也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学生清楚，即将和自己一起学习的人，都是什么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女孩瘦得像一被折断的树枝，前的肋骨清晰可见，房几乎没有发育，只有两个粉红小点，她嘴哆嗦着开口，声音结结巴巴，像一片被风碎的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大门内侧的石楣上，刻着一行拉丁文，Per  Crucem  ad  Lucem。

        整座建筑由灰黑色花岗岩砌成，方正、笨重、沉默，像一从山脊里长出来的石兽。高墙上每隔几步嵌着铁质烛台，烛火惨淡，在午后天光里只是几点若有若无的昏黄。

        高穹，长排木椅，彩绘玻璃窗上画着圣母领报的场景，天使加百列与玛利亚，一个屈膝，一个低，光线透过他们的衣袍落在冷灰色的石地上，红、蓝、金色的碎片支离破碎地铺满安媞的脚背。后方竖着一座铁制的十字架，比人还高，表面没有镀金，也没有抛光，只有铁锈和磨损的痕迹。

脱，便退后一步，从袖中抽出一方白帕了指尖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安媞此刻并不知这句话的意思。她只是被后嬷嬷的推力踉跄着朝前走，赤着的脚底踩在冰凉的石板上，手腕上的绳痕还在发。其他女孩被赶成一列，跟在她后，低低的啜泣声被廊的回声扯成碎片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个女孩抬了抬。安媞悄悄看了一眼，那女孩材匀称，面容明艳，一柔顺光亮的金发，一看便知是生长在优渥家境中的小姐。而安媞虽也是金发，却干枯黯淡，色泽偏褐，甚至不像金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叫伊里斯·哈珀，犯了……偷盗罪。主说‘不可偷盗’。我就是太饿了，我只是想填饱肚子，我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叫利提耶·布莱克，犯了……通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船越行越远，码的人群开始散去，涟漪渐渐平了，水面恢复成一片灰蒙蒙的镜面，倒映着阴沉的天空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媞躺在那条渐行渐远的船上，盯着越来越小的塔门，盯着码上那个已经变成黑点的父亲的影，半是惊惧半是绝望地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用说废话。”乔安娜修女打断她，“你的罪名我已知悉。下一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从你开始。”乔安娜修女手里的册子朝第一个女孩点了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利提耶继续说下去：“主说，‘不可淫，要逃避淫行。’”说完这句她就彻底闭嘴了。乔安娜修女没有追问，在册子上划了一笔，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：“

        伊里斯缩了缩肩膀，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女孩嘴抿了又抿才开口，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们纷纷低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礼堂。

        嬷嬷们的脚步在走廊尽停住，推开一扇沉重的橡木门。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、近乎人声的呻。

        门推开的那一刻，安媞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，而是目光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她被带上了岸，和其他几个女孩一起被推进圣贝尔纳黛特学院的大门。

        上百目光，从长排木椅上齐刷刷地转过来，钉在她们赤的上。安媞下意识想并拢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开船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礼堂中央站着另一个修女。黑袍，白领，面容比玛德琳修女年轻些，但眉宇间有一种同样的冷淡。她手里捧着一本面册子，视线从新来的女孩们脸上挨个扫过去，像在清点牲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    以十字架达光明。

        待安媞被从木架上解下来时，四肢早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，内那银色的反省终于被抽出，带出一温热的。她在船舱底的木板上，蜷着膝盖，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