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隐学园

        第一卷　第四章

        第一学期末・晨光

        课业来了

        第一学期后半段，山坳里的银杏落了大半。清晨的霜薄薄一层，贴在梅苑三号楼门口的砖feng里，被风一刮，白得发干。叶子踩上去不响，像一层没扫干净的纸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小满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苏晚。苏晚高ma尾一甩，手里还nie着半个包子，哈出的白气把刘海chui开一条feng：「你又睡过了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没有！」安小满理直气壮，声音都ba高了半个调，随即又心虚地往回收，「……就是煲仔窗口今天新出了黑椒牛柳，我在那儿多站了一会儿，闻着味儿走不动dao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行吧，你这理由一次比一次听着馋人。」苏晚笑着把剩下半个包子sai进她手里，「快走，高数第一排的位置要被占完了，你还惦记你那锅牛柳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包子还热。安小满边咬边跑，芝麻沾到嘴角，她也没工夫ca。风衣下摆扫过落叶，带起一点chao气。天不是晴的，东边山脊那一线亮被云挡住，像谁把灯捻小了一半。

        综合楼门口挤着人。余澄站在门边，tou发在脑后束得紧紧的，手里一沓纸，见人就递，话极少：「期中提纲，人手一份。上次作业没交的，来我这儿登记一下学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安小满接过一张，纸还温着，她想跟余澄多聊两句：「余澄，你天天这么早来发东西，也不嫌冷啊？」余澄tou也没抬，已经把下一张递给后面的人：「习惯了。你先进去，别堵门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教室最后一排，方知遥已经坐好了。齐刘海遮住眉，下巴尖，本子摊开，笔帽咬在嘴里。安小满路过时朝她扬了扬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：「要不要来一口？还热乎的。」方知遥愣了一下，摇摇tou，没说话，眼睛又落回本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顾星河坐在许晏旁边，短发比平常更乱，眼睛睁着，神却不在。许晏把水杯往她手边推了推，声音压得低：「喝一口，醒醒。等会儿要是被点名答不上来，你自己尴尬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喝过补充剂了。」顾星河声音发飘，像隔着一层棉花，「喝了也不ding用，脑子跟sai了团棉花似的，转不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几点睡的？」许晏问，眉tou已经皱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两点。」顾星河想了想，又老实改口，「可能三点。反正天没亮我就困到不行了。线xing代数那套进阶题，我卡在第三问上，翻来覆去算了四五遍都不对，越算越来气，干脆熬着不睡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许晏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往下劝。她自己坐得直，齐耳短发别在耳后，眼下也有一层浅青，只是没顾星河那么明显。

        岑老师进门，无框眼镜反着教室的白光。她把讲义往桌上一搁，开口比风还快：「都jing1神点。期中范围扩到第十二章，我知dao你们心里在骂我，骂完接着听――本周作业加倍，进阶题全zuo，一dao不许空。周末我再发一套模拟卷，下周一交，谁交不上来，自己找我谈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台下一片xi气声。苏晚把额tou磕在胳膊上，声音从袖子里闷出来：「岑老师，我高中三年加起来都没写过您这一周的量啊！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高中要是写了这个量，就不用来花隐补了。」岑老师推了推眼镜，语气不重，却没得商量，「花隐的高数不是给你们打发时间的，是给你们后面的专业课打底子的。现在多疼一点，以后少疼十次。行了，别磨叽，翻到第十二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苏晚服气地把脸埋进胳膊，嘟囔了一句「知dao了知dao了」。板书工整得像印刷ti，一节课把差分和极限来回拧了两遍。有人跟得上，笔尖沙沙响；有人跟不上，只能先把板书抄全，打算课后再啃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小满抄到一半，芝麻掉进笔袋。她掏的时候碰到一张叠小的纸条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「灯、周期、人影？」，是上周后山随手sai的。她「咦」了一声，sai回去，继续抄，心想这事儿不着急，回tou再琢磨。

        课间，顾星河的脑袋点了两下，差点磕到桌沿。许晏用手肘轻轻tong她。她「嗯」了一声，猛地坐直，冲许晏吐了吐she2tou，说了句「我没事」，人却又慢慢弯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去走廊chuichui风。」许晏说，「别在这儿ying撑，撑出病来更麻烦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真没事。」顾星河扯了扯嘴角，想笑得轻松一点，「就是没休息好，睡一觉就回来了，你别老盯着我看，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教室里好几个同学都在rou眼睛。有人把补充剂小瓶在掌心转，有人把脸埋进风衣领子。苏晚回tou看了顾星河一眼，小声说：「你俩咋就跟商量好了似的，一个赛一个困？我这眼pi也在打架，跟你俩组个困困联盟得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下课时，走廊里一排滴水。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，不是暴的那种，绵绵的，落在综合楼外墙，像有人用手指敲玻璃。鞋底带进来的shi痕一直拖到楼梯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上楼的时候，安小满撞见宋柠。406  的低ma尾被雨打shi一截，怀里抱着大学物理和程序设计两本，厚得能当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哟，赶作业呢？」宋柠眉眼温和，主动让了半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谁不赶啊。」苏晚应了一声，已经在掏纸巾ca鞋，「这一学期跟打仗似的，感觉我们班就没有不赶作业的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花隐就这样，习惯就好了。」宋柠笑了笑，没停，从她们shen边过去，鞋跟在shi地上轻轻响，「先走了，物理老师等着收作业呢，晚一分钟都要瞪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食堂落地窗上全是细雨。一楼小炒和黄焖鸡的热气拧成一条白，二楼面档在喊号，煲仔窗口的砂锅磕在铁架上响。安小满排的是黑椒牛柳煲仔，外加一碟拍黄瓜。排到的时候她只想着别把锅沿的汁晃出来，一路端得跟捧宝贝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七个人挤在靠窗那张桌。梅苑离食堂最近，这个点还能占到座。窗外银杏光枝在雨里发黑，剩几片黄的，一晃一晃。苏晚面前一碗刀削面，醋碟开着。顾星河托着两个肉包，许晏给她pei了份青菜。沈清言是米饭和清炒时蔬。林夏盖饭，陈予白石锅拌饭，格子分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晚把脸埋进碗里xi了一大口，抬起tou来，眼睛还转着：「我跟你们说实话啊，我昨晚熬到两点，今早六点又爬起来背单词，我感觉我这一天是靠意志力撑着走路的，随时能倒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也是。」顾星河筷子停在半空，「补充剂我都喝了，可还是累，脑子像一团浆糊，你说这补充剂到底guan不guan用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你再睡一会儿不就好了。」安小满把自己煲仔里那块牛肉夹给她，「别老跟作业死磕到三点，命重要，还是那dao题重要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不死磕交什么啊？」顾星河苦笑，「岑老师那套模拟卷儿，我今天看了第一页就想当场躺平装死，就为了不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林夏把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。耳尖有点红，是被热气蒸的。她说话细：「我十一点就困得不行了，可程序设计那dao题，我对着屏幕坐了老半天……最后也没憋出个所以然，白熬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看起来还好一点。」苏晚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可能……我睡得比你们早一点吧。」林夏想了想，又老实补了一句，「也没早到哪去，就早了半小时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陈予白推了推细框眼镜，翻练习册找昨晚那题。本子夹着另一本，一页格子空着，她随手合上，没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页没写？」安小满探tou去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灯楼那本。」陈予白说，「两周没记了。晚上写完作业就不想再爬起来数了，说实话我也有点犯懒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有空再看嘛，又不是急事。」安小满把黄瓜夹到她碗里，「周末要不要去后山透透气？望园石那边，爬两步就当散心，不用非得干正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周末我有模拟卷。」苏晚举手，「还有合唱团加排，队长说了，期中前谁都不许请假，我这周末算是被安排得死死的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物理也没zuo完。」顾星河跟着举手，语气有点丧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晏把黄瓜夹进顾星河碗里：「去也行，你先把觉补上再说。别到时候爬到半山腰又给我撂那儿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真没事儿。」顾星河不服气，「就是没休息好而已，睡一晚就回来了，你干嘛老拿这个说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就先睡。」许晏说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却带着一gu不容分说的劲儿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小满「哦」了一声，把米饭扒得呼噜响。后山这事被热气一冲，她也没再按着问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花隐的课，真的有点要命啊。」她han糊地说，嘴里还sai着饭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全国前五，课业不重，那名tou岂不是白挂的。」陈予白把本子合上，语气平平的，「你要是指望这儿跟普通大学一样轻松，那你可选错学校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这倒是真的。」苏晚想了想，眼睛亮了一下，「我爸公司里就见过花隐毕业的学姐，才二十六岁就带了整个组。我爸回家跟我念叨了半天，说人家一开口，比博士还稳，说话条理清楚得吓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所以才把我们往死里练啊。」顾星河把包子咬下去，「补充剂、晚自习、图书馆通宵灯……我算是明白了，全是为了让人扛住这份课，不然出去了怎么跟人比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扛住就行。」许晏说，声音不大，「别倒下，倒下了什么都白搭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看顾星河一眼，很短，眼神里却全是关心。顾星河冲她晃了晃筷子，又打了个哈欠，hanhan糊糊回了句「知dao了知dao了」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清言把饭吃得很干净。筷子放回碗边时，手机在膝上亮了一下，她按灭，去夹最后一gen青菜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晚把醋碟往安小满那边推了推：「你这刀削面蘸这个试试，我们那儿都这么吃，酸酸的可提神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又不是北方人。」安小满笑骂，还是夹了一片面尝了尝。酸在she2尖散开，肚子被砂锅填上了，她一脸满足地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    雨还在下。碗碰碗，筷碰碟。林夏把最后一点汤喝完，轻轻「啊」了一声，像终于nuan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再来一碗咩？」安小满问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咋还吃得下？」苏晚瞪她，「你这肚子是无底dong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煲仔还剩半锅呢，不吃完多可惜。」安小满理直气壮，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还有经济学原理。裴老师进门时手里那只保温瓶照旧，眉眼温和，话却半点不han糊：「今天讲两个案例，大家分组讨论。周五之前交建模作业，这个作业跟期中权重挂钩，别拖到最后一晚，我看你们那字迹就知dao谁是最后一晚赶出来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台下有人小声哀嚎。裴老师笑了笑，声音仍是ruan的：「别叫苦，我知dao你们苦，可这门课就得多练，你们以后不guan去哪个专业，算成本、算风险，都躲不开这套东西。多练一次，以后少走一次弯路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安小满听得太阳xue发紧，酒窝都懒得挂出来。她在本子角落画了一只歪歪的砂锅，画完自己先笑，翻过去写公式。公式比后山老实，老实的东西今晚可以先写完再说。

        旁边有人问窗口换没换。苏晚的声音隔着墙远远传来，像已经在报晚上吃什么。报什么都行，行了，这节课也能坐得住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雨停了。梅苑三号楼前的霜早化了，砖feng里只剩shi。琥珀灯亮起来，把五ban梅窗格投在地上，一小片一小片的。安小满上楼，鞋还是chao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三零八门feng里漏出苏晚的哀嚎：「这个特征值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――我怎么感觉这题跟我八字不合！」

        陈予白的声音更低，只听清一句：「你先把上一行抄对，你这抄都抄错了，算出来能对才怪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安小满在门口笑了一下，没敲门。她自己包里还有没写完的高数，也没心思去凑热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回屋。林夏已经洗了杯子，在整理桌面。沈清言对着一叠生工导论的打印稿，笔尖停在「开放式设计」那几个字下面，眉心微皱。nuan气把窗呵出一小片白。白后面，苑里的灯还是nuan的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清言，你不写吗？」安小满问，一屁gu坐到自己床边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写，先想清楚题目要什么。」沈清言tou也没抬，「想清楚了再动笔，不然写一半发现方向错了，回tou改更费劲，还不如一开始多想两分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说话时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角，动作很自然。安小满把书包扔到床上，先去洗了把脸，水是热的，洗完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，圆眼睛还亮，亮里有一点被课压住的、不肯灭的好奇。好奇可以明天再问后山的事，今晚先把这一页写完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里云还在。窗帘feng里漏一点苑里的琥珀光，在被子上淡淡的，像洗过的黄。安小满把手伸进枕tou底下，摸到那张皱纸条，sai回去，翻了个shen。枕tou上有一点白天黑椒的香。林夏的呼xi已经匀了。沈清言的灯还亮着一格，够把题目看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雨停了。梅苑的灯还亮着，普通，nuan，一直亮到安小满眼pi沉下来。明天煲仔还得排，高数还是要占第一排。行了，纸条在枕tou底下，问号可以先跟她一块儿睡一觉。

        话梅

        两天后的晚上，安小满敲了三零八的门。

        手里是一袋话梅。这两天模拟卷写到第二套，煲仔照排，顾星河白天能坐直了，晚上照样哈欠连天。走廊里nuan气足，窗feng却还叫，风一阵一阵地钻进来。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敲了，敲完苏晚在里面喊「进」，声音听着像是被特征值折磨得没了力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三零八里灯亮着。苏晚盘在椅上，高ma尾歪到一边，线xing代数摊了两页，笔帽咬出一圈牙印。陈予白低着tou对答案，细框眼镜hua到鼻梁中段，她也没扶，眉tou皱得死紧。桌角有两只空杯，杯口朝上，像刚喝过nai茶，nai茶早就凉透了。上铺的帘子拉着，帘feng里漏出一点mao茸茸的衣角――眠眠又在里面睡大觉，苏晚「嘘」了一声，把话梅放轻了往桌上一放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写完这页来一颗。」安小满把话梅晃了晃，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响，「今天不去后山，就是单纯串个门，你们俩这几天憋得跟坐牢似的，出来透口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