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傳旨。”她說，“三日後，本王親巡東境桑田、鹽場與邊防。朝中政務暫由宰相華蓂代掌。大將軍風玄、左將軍雲戈、右將軍雷默隨行護衛，帶兩百輕騎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華桑勒住韁繩。

        隊伍穿過王城大街時，兩旁民居的窗戶緊閉。天色尚早，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販在街角點燈。

        華桑換了紅色騎裝，長髮束成高馬尾，腰間佩了一把短劍。她翻上馬時，風玄驅馬靠近，將一隻水遞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今日沒有穿鎧甲，但背後那面青銅盾牌得鋥亮，盾面上箭痕顯明，他用砂石打磨了一整夜，留下一淺淺的凹槽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婦人愣在那裡，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溢出淚水。她伏下，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：“謝女王……謝女王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轉上馬，沒有回頭看。

        華桑沉默了一瞬。她伸手，將老婦人手中那隻陶碗接了過來。碗裡的粥稀得幾乎能看見碗底，幾粒粟米浮在水面上，像溺水的小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必。”華桑扯了扯韁繩，“出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風玄嗤笑一聲，毫不掩飾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翻下馬，走到老婦人面前，蹲下。風玄緊隨其後，手已經按在刀柄上。雷默無聲地移動盾牌，遮住了華桑的側後方。

        華桑看向雷默。

        侍女立刻上前。

        華桑扯動韁繩，語氣平淡：“本王若連一個老婦都護不住，還護什麼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華桑站了起來。朝服下擺拖曳在玉階上，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她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，那是東境的方向。

手：“臣附議。但五百騎兵過於招搖，恐怕打草驚蛇。臣建議陛下以視察桑田水利為名，帶兩百輕騎即可。沿途驛站臣會打點妥當，不會走漏消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退朝。”華桑轉，朝服在玉階上拖出一長長的痕跡。

        華桑扶起她，將那隻陶碗放回老婦人手中，輕聲：“粥涼了，熱一熱再給孩子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整支隊伍停了下來。

        雲戈騎在隊列最末，與一名不起眼的隨行文書並轡而行。那文書面白無鬚，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，但眼神沉定得不符年齡。他是雲戈手下的暗探，此行負責記錄沿途一切異常。

        華桑接過水，開子飲了一口。酒辛辣，順著嚨燒進胃裡，驅散了清晨的寒氣。她將水遞回去，風玄接過時，反手整個包握住她的手，低低笑了一聲，“陛下手心涼。”他說，“臣的氈毯在馬背上，要披嗎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阿苓。”她喚。

        雲戈立刻接話：“臣會安排人告知大神官，陛下因政務繁忙，下個月祭祀延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風玄跟在她後上馬，低聲說了句：“陛下心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雷默只說了兩個字：“臣隨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老人家。”華桑輕聲問，“這粥，是你今日的口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老婦人顫巍巍地點頭，又搖頭：“回女王……這是……這是老婦給孫兒留的。他爹上月被徵去修東境水渠，至今未歸。家裡沒米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華桑看了他一眼。雲戈臉上仍是那個人畜無害的微笑，但話裡的刀鋒所有人都聽得出來---他連神殿的祭祀都能替她擋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頓了頓，聲音忽然輕了幾分，“至於神殿那邊---”

        出發那日天還沒亮，兩百輕騎已在王城南門外集結完畢。

        雷默的馬在華桑左後方三步的位置，這個距離是他計算過的---足夠他在任何突發狀況下第一時間擋在她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將本王行裡的乾糧分一半給這位老人家。再傳本王口諭，著戶即刻派人查東境徵工名冊，凡逾期未歸者，家屬每人每月發糧一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溫酒。”他說，“清晨重，喝一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華桑看見一個老婦人跪在路邊，手中捧著一隻陶碗，碗裡裝著半碗渾濁的粟米粥。老婦人抬起渾濁的眼睛望向她，嘴翕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卻被隨行護衛的馬蹄聲淹沒。